“要讓兒子考到市區(qū)最好的高中，讓兒子成長成材。”這是37歲的楊燕最大的愿望，她是蘇北某縣的一家服裝店老板。

因為丈夫常年在蘇州打工，只有逢年過節(jié)才能回家團聚，教育培養(yǎng)兒子的重任落在了楊燕的身上。除了在當?shù)厣藤Q(mào)街開了一家服裝店，她平時生活的主要重心都圍繞著兒子。

3月8日，她還跟好朋友說，覺得自己能教育好兒子。僅僅10天后，3月18日上午，這位母親被發(fā)現(xiàn)死于家中。據(jù)當?shù)鼐酵▓螅?月16日晚，兒子王曉(化名)因不服楊燕管教，雙方發(fā)生激烈沖突，致楊燕身亡。

3月19日，今年13歲的王曉被取保候?qū)彙Ｄ壳埃摪讣谶M一步偵辦中。

“優(yōu)等生”弒母

“悲劇”來得毫無征兆。3月18日，星期一，王曉本應參加考試。班主任見不到人，也聯(lián)系不上母親楊燕，便拜托一位學生家長“上門看看”。這位家長發(fā)現(xiàn)其家門口有些未干血跡，于是報警。

警車駛?cè)牒螅酒届o的小區(qū)立刻沸騰起來，小區(qū)里三層外三層擠滿附近居民，“太意外了，挺好的孩子怎么會……我們都不敢相信。”一位居民說。

中午11點，在離家200米左右的茶餐廳廁所，警方找到了王曉。事發(fā)后，他獨自待在這間茶餐廳，已超過40個小時。

“男孩在店里坐了一天，一句話也沒有講過。”餐廳服務員王女士回憶，王曉點了一杯7元的白開水，就著自帶的餅干吃。她后來覺得很奇怪，就報了警。

王女士說，男孩被警察帶走時出奇地平靜。警察問他“知道媽媽死了嗎”，他說知道。“很順從，完全沒有掙扎，就跟著警察走了”。

案發(fā)后，各種版本的說法在小縣城里流傳，包括孩子成績下滑、沉迷于網(wǎng)絡、母親威脅摔狗等種種細節(jié)。

楊燕的親屬趙先生介紹，3月19日，他在當?shù)嘏沙鏊私獾揭恍┌盖椤?月16日晚上7點多，楊燕從店鋪回家后，發(fā)現(xiàn)兒子在家中玩手機游戲，兩人發(fā)生爭執(zhí)。母親沖上去搶手機。一氣之下，王曉把手機摔在地上，楊燕就彎腰去撿手機，正要起身時，王曉從廚房拿出一把菜刀，砍向媽媽的后腦勺，隨后楊燕就倒在血泊中。這時，旁邊的一只狗不停地吠叫，也被王曉用菜刀砍死。

該消息未獲得當?shù)鼐降淖C實。

而在周圍街坊鄰居眼中，王曉一直是個“優(yōu)等生”“乖孩子”。

吳娜的服裝店和楊燕的店相鄰。吳娜自稱看著王曉長大。她回憶，六七歲時，楊燕經(jīng)常帶王曉到服裝店，小男孩從不亂跑，整個下午都在寫作業(yè)、看書。“可能因為父親常年不在家，孩子的性格有些內(nèi)向，也從來不會主動喊人”。

去年，王曉參加小升初考試，因為差了幾分，與當?shù)刈詈玫某踔惺е槐邸榱?ldquo;幫家里省幾萬塊錢”，他去了當?shù)匾患页踔械姆中Ｗx書，目前正在讀初一。

“連軸轉(zhuǎn)”的母親

“早上起床忙到現(xiàn)在，還是在我的小店舒服。”3月15日下午兩點，這是楊燕生前的最后一條朋友圈。楊燕服裝店周圍的商戶都覺得她“為人和善，很容易相處”，每次有些美食，她都會主動和“鄰居”分享。

為了讓兒子有機會接受更好的教育，夫妻二人在市區(qū)貸款買了房。丈夫在蘇州做工程監(jiān)理，除了逢年過節(jié)很少回家，“他賺得不少，家底還算殷實，但顧不上孩子教育”。

3月16日下午5點，楊燕像往常一樣早早關門，她又要去接孩子。在商戶張女士眼里，楊燕的生活完全是“家-學校-服裝店”三點一線：早上6點起床做早飯，7點送孩子上學，8點買完菜到店里擇菜，10點準時回家做飯，然后接孩子……

“去年夏天下大暴雨，楊燕想起兒子沒帶雨傘，二話不說立刻騎著電瓶車去送傘。”張女士說，楊燕的生活很平淡，圈子不大，朋友也不多，偶爾會和朋友打撲克。“她年輕又漂亮，這些年全身心撲在孩子身上，是個稱職負責的好母親”。

在張女士的印象中，自從上了初中，王曉很少去母親店里，即使去，也是很安靜地坐在那里，“很多時候在玩平板電腦”。

楊燕也曾向張女士抱怨，孩子寫作業(yè)時經(jīng)常走神兒，她好幾次發(fā)現(xiàn)兒子呆呆地坐在書桌前，摳手指、咬指甲、摸東西，一不留神就過去半個多小時，題目沒做幾道。之后，為了監(jiān)督兒子學習，楊燕把兒子的床搬到了自己屋里，“可能因為這個讓孩子心理發(fā)生變化”。

在張女士看來，楊燕的教育方式“雖然有些強勢，但很盡心，也很尊重孩子”。

有一次，她看到楊燕在和兒子“拌嘴”。王曉輕聲說了句“你煩死了”，楊燕就立馬不說了。

前不久，楊燕拉著張女士說“孩子有點學壞了”。 楊燕向她抱怨，盡管兒子在“強化班”，但學校校風整體不是太好，王曉和班上幾個學習成績不好的同學“混”在一起。此前一次考試只考了60多分，把楊燕急壞了。

過了一天，楊燕在朋友圈發(fā)王曉小時候的照片，留言說“還是小時候比較聽話”。

《未成年人保護法》修改應充分體現(xiàn)“寬容但不縱容”的原則

據(jù)死者親屬趙先生介紹，3月18日下午，楊燕丈夫從蘇州趕回來。一開始沒人敢把實情告訴他。但在路上，他在網(wǎng)上看到了新聞。第二天，親屬為孩子辦了取保候?qū)彛?ldquo;出來”以后，無論和誰，王曉都一聲不吭，一直保持沉默。唯一一次開口是和父親通話講了一句話：“爸爸我錯了。”

趙先生表示，還是希望孩子能繼續(xù)接受教育，“13周歲以后不讀書了嗎?不要就業(yè)嗎?后面的人生道路怎么走?要等他心理撫平了后再考慮了，肯定要讀書的”。

教育學者熊丙奇認為，家長總是功利地對待孩子的成長，沒有平等地對待孩子。一方面，家長要尊重孩子的性格、個性、興趣、人格各方面發(fā)展，不能以愛的名義不尊重孩子的個人隱私和人格尊嚴;另一方面，家長也要教會孩子“守規(guī)矩”，告訴孩子遵守法律、講規(guī)則、講文明、講禮貌。否則，孩子將缺乏生命意識、規(guī)則意識，造成各種激烈的矛盾沖突。

悲劇發(fā)生了，不管是父親，還是這名13歲的男孩，都需要很長的時間才能走出來。值得關注的是，這已是近期發(fā)生的第三起悲劇。去年12月，湖南省接連發(fā)生兩起未成年人弒親案件。

中國青少年研究中心家庭教育首席專家孫云曉表示，孩子的許多“極端行為”與家庭教育的失敗密切相關，而父教缺失是其中重要因素。根據(jù)國外的研究數(shù)據(jù)，70%的犯罪行為都和父教缺失有關，在中國也有類似的情況。

孫云曉說，人從誕生一刻起，有兩個發(fā)展方向。一個是親密性，母親有天然的優(yōu)勢;另一個是獨立性，父親對此有特別的責任。獨立性主要使人能夠承擔責任、頑強、自律，父教缺失使得孩子失去了規(guī)范和榜樣，往往會導致很多問題。父親在家庭教育中應該承擔更多的責任，這是預防未成年人犯罪的一個重要力量。

近年來，未成年人犯罪呈現(xiàn)“低齡化”趨勢，引發(fā)了社會普遍擔憂。據(jù)了解，《未成年人保護法》今年將迎來大修，自1991年該法頒布施行后，經(jīng)過兩次修改，此次大修條文將增加一倍。

在剛結(jié)束的全國兩會上，全國人大代表、重慶市謝家灣小學校長劉希婭等31名代表建議，將我國刑法規(guī)定的未成年人刑事責任年齡下限降低到12周歲。

有專家提出，未成年人身心特殊，只是簡單地予以刑法懲罰很難達到預期的效果。對低齡未成年人實施的嚴重不良行為，應當根據(jù)不同情況實行分級干預，在有利于未成年人利益最大化的基礎上，設立監(jiān)護人管教、訓誡令、專門學校、收容教養(yǎng)、社區(qū)矯正、刑事處罰等分級干預與矯治措施，充分體現(xiàn)“寬容但不縱容”的原則。

前不久，在北京大學法學院舉辦的一場“從弒母案談未成年人的刑事責任”的法治沙龍上，中國青少年犯罪研究會副會長、中國人民公安大學教授李玫瑾不贊同降低刑事責任年齡，她表示，少年司法的問題不是簡單的矯治或處罰問題，而應在保護、養(yǎng)育等領域加大立法力度。有刑就應該有罰，對少年也要有處罰項目，但這個項目“罰”不是重點，重點是如何強制治療和強制教育，落在治療和教育上，前提是“強制”。

她說，對已出現(xiàn)危害行為的未成年人不能沒有強制方式。否則，無法實現(xiàn)教育與矯治，而且對社會安全也是不負責任的。強制不能以罰為操作，而應給予這類未成年人生活基礎的照顧與能力賦予。

另一名法學專家建議，與其降低刑事責任年齡，不如建立少年司法制度，對沒有達到法定責任年齡不作為犯罪處理、不受到刑法處罰的人，應當有一套相應的處置措施，使他們在少年司法范圍內(nèi)受到一定管束。除了實體性規(guī)定，還要有程序性規(guī)定，這需要啟動立法填補空白。

中國青年報·中青在線記者 李超 實習生 郭陽琛 來源：中國青年報

編輯：魏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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